“美国U2侦察机上的智驾系统已拥有实际决策权；伊朗科学家被一台可通过卫星接收指令的机器人机枪精准暗杀。”这些听似科幻的情节，正是《算法焦虑》这本书中所描述的现实。
曾被许诺为“效率与解放”的算法工具，正压缩人类的决策空间。它决定我们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，甚至开始介入战争。与此同时，不安也在蔓延：骑手被困在调度系统里，用户沉溺于信息流，人工智能引发失业焦虑。我们是在被赋能，还是在交出自主？
2月3日，搜狐文化对话《算法焦虑》译者、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徐法寅。他在采访中说，算法焦虑是人类将过多决策“外包”后的工具异化。面对算法风暴，既需制度调节，也要重建人的主体性。当算法进入战争，问题已不只是效率，更关键的是合法性。
2月3日，搜狐文化对话《算法焦虑》译者、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徐法寅（右）
算法焦虑源于“决策过度外包”
展开剩余82%外卖骑手是“算法困境”直观的缩影。算法决定工作节奏，每次延误都可能触发系统惩罚。徐法寅提到，外卖配送、快递物流乃至工厂自动化监控，本质上都是“算法派遣平台”或“监控平台”。
算法渗入工作流程每个环节，不仅逼近劳动者生理极限，也持续制造心理压力。“仿佛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。”这种实时、自动化的管理，构成一种新的劳资关系形态。
比持续监控更令人不安的，是“算法黑箱”——如网约车司机、外卖骑手因评分被降权，但具体规则却并不透明。徐法寅分析，黑箱不仅存在于劳资双方之间，甚至连设计算法的工程师，也无法完全预测系统自动运行中的每一次决策。
天桥上赶路的外卖小哥
“不可解释”带来的不确定感，正是算法焦虑来源之一。不同于“价值实现型焦虑”——此种焦虑自古有之，源于正当的生存诉求——算法焦虑属于“工具异化型焦虑”。当工具不再只是辅助，而是反过来支配人，原本用于提高效率的机制，便转化为新的压力源头。
正因为我们把越来越多的决策和判断外包给算法，才会产生深层次焦虑。徐法寅强调，问题不在技术本身，而在于我们为何外包、如何外包。如果只是被动接受系统安排，异化便难以避免。
他提醒，算法控制并非凭空出现，而是既有权力结构的技术化延伸。工具如何被使用，始终取决于制度安排。因此，缓解焦虑既需提升透明度，也需立法与监管为技术设定边界，在效率与尊严之间重建平衡。
人工智能无法替代人类“反思”
在文化消费领域，当平台根据偏好“精准投喂”时，我们看到的永远是自己想看到的，这是否正在消灭生活中的偶然性？徐法寅对此持有谨慎乐观态度。他认为，算法本身是中性的，既能制造茧房，也能打破茧房。
首先是主题多样化。算法不仅推送用户熟悉的内容，也应主动连接陌生领域，拓展视野。其次是观点去中心化。平台在标记数据时，应更多基于“主题”而非单一立场。“不要因为我看了某个观点的视频，就持续推送同一立场的内容，这伤害性最大。”徐法寅举例。
算法除了抢注意力，也开始抢工作。随着大模型爆发，程序员、插画师等被认为具有高度主体性的岗位也感到了被替代的威胁。徐法寅认为，技术更迭取代旧工种是历史必然，就像拖拉机取代牛耕，电脑取代打字员。这确实会带来焦虑，但技术更替也在倒逼个人走出舒适区。
仓库中的机器人搬运车
现代社会分工日益细化，容易让人陷入单一技能状态。徐法寅谈到，个体不应只看到岗位替代风险，也要把工作放入整个社会职业系统中去理解。哪怕是一份文件、流水线上一个环节，看似微小，却可能影响组织运转。理解这种整体关联，有助于在焦虑中找到方向。
从另外一个角度看，人类的主体性不在于单纯劳作，而在于反思。“机器人是不会反思的。当我们反思‘外包行为’本身时，我们的主体性就显现出来了。”
“插画师使用生成工具，仍需判断审美；编辑使用AI写作，仍需选择观点；研究者使用数据模型，仍需解释意义。”徐法寅认为，在理解算法逻辑的基础上，保留自身的价值判断，工具不会取代主体。
算法军用突出体现工具属性
算法应用边界已延伸至战争领域。书中提到“美国U2侦察机ARTUMu智驾系统拥有决策权、伊朗科学家被机器人机枪所杀”，算法正在压缩军事决策的过程。
徐法寅说，算法既可用于自动驾驶，也可嵌入武器系统——正如核能既能发电，也能制造原子弹。
当算法进入军事领域后，其“工具属性”（尤其破坏性）被突出体现。问题不仅在技术效率上，更在合法性上——谁有权决定使用？谁承担后果？
“在算法具有极大破坏力时，我们更需要关注政治问题。关注新的秩序、新的权威的产生。”徐法寅强调，算法本身只是工具，真正决定其走向的是政治。算法带来焦虑还是幸福，取决于权力如何用它。
U-2侦察机
比如“霸权”就是一种政治关系。在这种关系下，算法更可能被嵌入军事体系（用于强化优势与控制）。因此当算法进入军事领域后，关键已不再是技术上“能不能做”，而是合法性上“该不该做”。对此，徐法寅发问：政治权威能否跟上时代发展，及时调整秩序？
在数字风暴中，人如何保持稳定？徐法寅的答案是：强化社会性，回到真实互动与现实贡献；训练理性，保持检视态度，在消费算法内容时保有判断与距离。
撰文 北塱
编辑 钱琪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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